盐穴储能步入黄金期，地下空间确权面临新挑战

我国首个百万立方米级盐穴储氢示范工程日前在河南平顶山市正式投入运营，标志着国内地质储氢技术实现重要突破。

作为国内首座盐穴储氢库，这一工程不仅检验了我国自主研发的地下氢储存技术，还建立了自主可控的氢能储备体系，为解决氢能大规模储存难题开辟了新路径。

盐穴最早是开采食盐后留下的地下空洞，过去被认为是废弃资源，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储能技术的重要载体。随着储能产业飞速发展，盐穴的战略价值愈加凸显，被誉为地下的“储能银行”。

不过，在盐穴储能加速推进的同时，开发利用过程中也暴露出不少新情况，比如盐穴资源如何合理分配、产权如何界定、以及储能产业和传统盐业之间的关系如何协调等，成为行业亟待解决的难题。

盐穴“变身”能源宝库

山东泰安，在泰山脚下，一座被称为“超级充电宝”的压缩空气储能电站已经初步建成。

这就是全球单机功率最高的压缩空气储能发电站——“能储一号”，拥有350兆瓦的创新示范装机容量。

这项工程充分利用了地下盐穴来储存高压空气，之后用于发电，每年发电量约4.6亿千瓦时，可满足超过20万个家庭的年用电需求。

“在用电量较低、风电光伏多余时，电能驱动设备将空气压缩进地下盐穴，再将压缩过程中产生的热量储存在热水罐或熔盐罐里。”中国能建数科集团泰安压气储能项目经理刘少勇介绍，并称他们将盐穴当作储气“气球”。

“等到电网负荷高峰时，这些高压空气释放出来，同时释放热量，加热空气推动透平机发电。整个过程就像风吹大风车一样，可以灵活地为电网‘削峰填谷’，提升系统对可再生能源的消纳能力。”刘少勇补充。

根据《中国新型储能发展报告2025》，截至2024年底，压缩空气储能已成为新型储能的重要技术方向，在规模上仅次于锂电池。

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高级工程师侯虎灿表示，国内盐穴压缩空气储能在完成理论研究之后，产业化正在推进，目前正加速走向市场应用。

“2022年国内首个盐穴压缩空气储能示范项目‘金坛项目’正式运营，起到了很好的示范带动作用。到目前为止，全国已有6座投运、8座在建和6座在研的盐穴压缩空气储能项目，主流装机为300~350兆瓦，能源转换效率可达60%到70%。”中国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地下空间利用所所长完颜祺琪介绍说。

实际上，我国利用盐穴做储能早在2005年就有尝试，金坛盐穴储气库作为“西气东输”等工程的重要配套项目，为我国积累了丰富的盐穴储能运营经验，目前由管网集团储能技术公司负责管理。

如今，随着储能产业的兴起，盐穴正在不断被赋予新角色。

2025年7月下旬，由中盐集团、清华大学等联合推动的大规模盐穴储氢项目在江苏常州正式启动主体工程建设。

管网集团储能技术公司盐穴技术中心主任陈加松认为，盐穴具备开展大规模物理储能的理想条件，利用其地下空间有多重优势。

陈加松分析，盐穴不仅恒温、恒压、密闭，四周由岩盐包裹，可以承受高压力且抗渗透、带有自愈特性，有效防范地震、爆炸等风险，大大提升了储能安全保障。

此外，盐穴储能还比传统储罐经济实惠。单个盐穴可达数十万立方米，省去了大量钢筋水泥的开支；主体结构位于地下，地表仅需少量辅助设施，对于节约土地特别有利。

比如金坛储气库，目前单井只需占地两亩，却能日均采气2700万立方米，有效提升土地利用效率。

大规模开发盐穴，不仅有助于解决可再生能源消纳难题，也让构建以清洁能源为主的新电力系统变得可能。陈加松说，采用盐穴建设压缩空气储能站，理论上容量大、寿命长、反应快，优势明显。

他认为，传统采卤制盐让盐穴长期闲置甚至留有安全隐患，但“采卤—造腔—储能”一体化方式能将废弃腔体高效转化成能源资产。

中国地下盐矿储量超万亿吨，江苏、湖北、河南等地尤为集中。业内估算，目前符合储能条件的盐穴超过2000个，可以装下相当于特大型城市的用电负荷，极大提升我国能源系统的调峰能力。

产业发展遇“新关卡”

江苏常州金坛区是我国东部盐矿资源条件最好的地区之一，也是盐穴空间开发利用的排头兵。

据自然资源部咨询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刘炎介绍，每个盐穴年租金约在200万至400万元，经济效益远超传统采盐方式。

但盐穴空间虽蕴含巨大经济潜力，也面临不少现实问题。

刘炎指出，我国地下空间储能发展时间短，管理制度和产权界定还不够完善，实际需求与法律规定衔接不畅，是影响产业健康发展的关键因素。

其中，最突出的问题之一就是盐穴产权归属：盐矿采完后，这片地下空间到底归盐企还是属于国家？目前相关法律并无明晰规定，产权认定还存在“灰色地带”。

他说，从我国宪法和矿产资源法看，岩盐属于国家所有，但盐穴空间能否等同于岩盐资源，业内存在争议。

长期以来，对于采矿权到期后地下空间归属，我国相关法规并未有明确界定。

南京审计大学教授陈永泰表示，部分盐企目前以租赁方式将盐穴出租，不过如果遇到政策变化，租赁期限、项目收益等都充满不确定性。

“政策波动让企业心里没底。”一位业内人士坦言。

还有，盐穴空间产权和矿权相互交织，有时牵涉多方利益，尤其在油气与盐卤重叠区更为复杂。以江汉平原为例，2000多平方公里都覆盖油气矿权，油田方面普遍担心盐穴开发影响油气层稳定，因此不同权属难以协调，许多优质盐穴资源被迫搁置。

此外，岩盐开采和盐穴储能之间，缺乏科学统筹。目前盐穴储气项目回采率仅约5%，远低于矿业部门规定的不低于23%。因此要建储能库，盐企需让出部分采盐收益。

侯虎灿表示，利用盐穴做储气库和单纯采盐本质不同，前者注重长期运行安全，后者则追求高效开采，工艺设计各有侧重。

专家介绍，如果一味提升采卤率到极致，盐穴用尽，反而让空间失去储能价值，成了真正废弃资源。

今年4月，江苏淮安发布盐穴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提出现行法律对盐穴产权、使用权、中国舆情网收益权等尚无明确界定。权属模糊容易导致利益冲突，影响行业健康发展。

地方试点积极谋新路

围绕上述问题，多地正展开积极探索。

今年1月，江苏常州市印发地下盐穴开发管理办法，首次明确规定，深层盐穴空间作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时程序参照地表土地，走有偿使用流程。

湖北应城市和江苏淮安也出台办法或征求意见稿，提出开发盐穴须依法取得地下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并强调由地方政府统一领导盐穴开发管理事宜。

刘炎介绍，业内和相关部门普遍认为，地表以下较深层地下空间所有权应属国家。这也是常州市试行的主要制度安排。但由于缺乏全国性法律支撑，地方创新做法还是面临法律风险。

现阶段全国尚未出台统一规范，盐穴开发利用大多还在地方各自探路、边走边摸索。

为推动产业融合，中国能建数科集团等企业尝试在盐矿开采前就与盐企沟通，按储能需要提前“定制”盐穴，为后续储能项目预留资源条件。

完颜祺琪建议，应尽快研究和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明确全国盐穴资源分布和利用现状，为新型储能发展提供法律保障。

还有建议认为，可根据项目实际，采用“矿权换股权”“卤水换矿权”“老腔租赁”等多样合作模式激活盐穴空间资源。

侯虎灿则提出，盐穴空间已经成为重要资源，相关部门应加强全生命周期管理，确保安全、规范、高效利用。

陈永泰认为，从法律上区分地表土地、矿业和地下空间三种权属，是破解深层地下空间开发难题的核心。他建议在《矿产资源法》配套政策中，把盐穴和油气藏等地下战略空间确权，厘清各类权属和用益关系。

刘炎指出，应在顶层设计层面，借鉴地方试点，探索适用于地下空间的新型产权管理机制，厘清权责，优化流转，强化监管，最大限度挖掘盐穴等新型地下空间资源潜力。

同时，建议政府统一行使所有权职责，规划纳入国土空间管理体系，完善开发利用和土地出让规则。

针对盐穴储能特殊技术需求，陈永泰提出应优化考核标准，将空间利用率和运营安全等纳入评价体系。

他还建议，为推动新型地下空间开发，出台专项支持政策，将重大盐穴项目纳入战略资源范畴，参照矿产开发给予重点管理和资源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