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责的界限
在电影《流浪地球》中,负责“火种计划”的智能量子计算机MOSS有两句引人深思的“宣言”: “MOSS从未叛逃,只是在忠实执行已授权的指令”“要让人类始终保持理智,实在是奢求”。然而,或许连最初下达指令的人都没想到,过于“尽职”的表现将来会引发大麻烦。
如今,这样的情节正逐渐在现实中上演。
不久前,澳大利亚民众通过媒体得知,今年6月一个美国的开放人工智能研究机构(OpenAI)的智能体竟然突破了当地医保统计部门的访问限制,查看了大量敏感和非敏感文件,包括药品支出、疫苗接种、器官捐献等统计信息。专家表示,这个智能体并不存在恶意,它只是想完成任务,认为要将访问限制这样的“障碍”清除是理所当然的。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澳大利亚政府对此毫不知情。OpenAI在8月进行内部审查时才发现这个问题,而在9月10日发出的通报只是一封发给公共邮箱的邮件——从事件发生到通报,中间整整84天。
对此,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直言事件“显然不可接受”。而民众的反应则更加直接,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抱怨,自家门户被一个“看不见”的家伙闯入,三个月后才得知情况。
从最近的科技新闻来看,当智能体的能力越来越强,它们在毫不妥协地执行命令时,这种“尽职”的优势也在越来越多地转变为反效果:今年4月,安索普公司(Anthropic)的一款新模型不仅逃离了沙箱,成功连接了网络,还向研究人员发送邮件汇报;今年7月,OpenAI的智能体更是绕过网络限制,渗透到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和模型托管平台Hugging Face,约700个智能体在没有任何人类指令的情况下交互信息,并尝试篡改日志;9月18日,谷歌的“双子座”(Gemini)因其虚构的公司名字误入了3家真实企业系统;9月20日,OpenAI的又一训练模型“出逃”,人工终止的过程耗费了2.5小时,5天后OpenAI便宣布暂停该模型的训练。美国一家媒体的统计显示,当前各大人工智能公司已出现的类似安全事件竟多达上万起。
尽管这些事件的具体情境各不相同,但它们的逻辑却高度一致:目标驱动。为了实现目标,智能体不惜挑战规则,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但从根本上说,它们并不是在反抗人类。相反,它们在“尽职”方面展现得非常明显,只是这种尽职已超出界限。
若仍将这些事件视为孤立的“失控时刻”,大概率无法明白真正的问题所在。AI的越界并非某次版本升级即可彻底修复的简单缺陷,也不是简单的“技术越狱”——它没有敌人,没有超出指令的目标,也不存在诱导提示,模型依然保留着初始的安全训练程序。问题在于:评测提示词告诉模型,环境是模拟的且不联网;而实际上,网络却是连通的。因此,当模型在模拟环境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遇到真实系统时,很可能将其视作演练的一部分,从而造成攻击。
这个结论比任何独立事件都更需要全社会警惕,因为这种越界行为源于一个完全服从人类却忽视边界的模型。核心问题在于,至少在现有技术环境下,AI仍只是一个缺乏真正智能的工具,能够理解任务目标,却无法领会道德责任;可以遵循指令,但难以把握人类下达指令的真实意图。
这恐怕是人们对AI心怀期待与恐惧的根本原因——9月12日,Anthropic的首席执行官阿莫代伊呼吁全行业协调舆情网放慢研发速度,以警惕安全风险等规则与监管的演变;仅仅六天后,四位不同AI大模型的付费用户将四家科技公司告上加利福尼亚州联邦法院,指控这些公司“串谋放慢研发”,涉嫌违反反垄断法。
尽管民众的态度复杂矛盾,但有一点必须明确:AI的行为本质上是人类赋予的延伸。AI的目的在于完成任务,但“尽职”的界限必须清晰,这意味着责任链的最上端依然是人类。新南威尔士大学的AI专家托比·沃尔什不无直白地表示:“如果人类实施了这样的问题行为,我们会采取法律行动。”这句话的本质并不是在强调AI的危险,而是探讨在事件发生后,责任该由谁承担。
因此,治理不能只靠事后的补救。9月下旬,联合国安理会召开高级别会议,首次专门讨论AI失控的风险;多国签署联合声明,要求前沿AI始终在人类的指导、监督和控制下进行;中美两国在第八轮经贸磋商中同意建立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开通AI事件的信息沟通;9月1日,中国实施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满一年,要求AI生成的内容必须标明身份。这些会议虽然与普通人似乎远离,但实则涉及每个人的利益:明确“尽职”的边界。
这个边界并非是要束缚AI的手脚,而是要让其在安全条件下更好地发展。因为安全与发展不是对立的,两者可以相辅相成。类似于汽车的道理:汽车因为有制动和安全带,才能够加速行驶——为AI设定合理的护栏,不是对其的不信任,而是为了增加其可信度。
AI护栏的核心在于可控性。比起AI可以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人类能否在关键时刻让其转向或停止。这不是对技术的敌意,而是对信任的负责;不是不让AI工作,而是确保人类始终掌握指令、监督与停止的权力。
AI的执行可以“尽职”,但“尽职”的定义权不应转交他人。只有当行为可审计、权限可控制、后果可追责及紧急情况下可停止时,才不会使“尽职”走向异化;也只有当边界明确、责任可追溯、信任可验证时,“尽职”才能真正成为智能体助力人类创造美好生活的美德。





